品质的传承和推进者——油画家崔小冬
自上世纪 90 年代以来,崔小冬一直在中国写实油画领域有着自己独特的地位和影响。这不仅因为他执教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的学术身份,更因为比起时下流行的玩世、搞笑类型的写实之作,他的油画更接近西方油画传统的精神。崔小冬十分强调油画语言自身的传统和纯正性,认为油画应该表现出某种与身俱来的高雅格调。虽然在表现题材上他的油画很少有所谓现实主义的关怀,而是多画一些画室场景、女性人体或是静物,然而我们却能够在这些惯常的题材上感受到一种经典、怀旧和高贵之美。这体现了崔小冬对西方写实油画传统的深刻感悟。
在西方,写实油画不仅仅是一种技术,更是一种文化的形式。早在 16 世纪的时候,它已经建立起自己的规范和观察方式,在 17 世纪的时候也就是巴洛克艺术时代,油画的语言已经高度成熟。直到 19 世纪末现代艺术兴起以及等视觉形式出现之前,油画始终是占据着主导地位的视觉文化表达方式。油画有别于其他绘画形式的地方,在于它能表现所绘物品的质感、纹理、光泽和结实的感觉。它能借助画中物体的色彩、肌理和温度充塞画中的空间,暗示性地充塞整个世界。这些特性使得油画能够引起人们非凡的幻觉,从而感到对画中物件的一种实在的拥有感。也许并非偶然,西方写实油画的发展黄金期——公元 1500 年到 1900 年和西方资产阶级崛起和发展几乎是同步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写实油画让那些富有的资产者感觉到对世界实在的把握,对自己财产、身份及地位的确认。这就是写实油画在西方历史上的社会地位和功能,也是其存在的主要理由。尽管今天随着大众文化的兴起,摄影、电影、广告等已经代替油画成为西方社会中最流行的视觉形式,但是写实油画依然有其不可替代的独特地位。因为其历史渊源以及欣赏、收藏者的阶层,它更具有文化遗产的权威性、经典性,象征着一种持久、稳定和尊贵的物质和精神的生活方式。
崔小冬深谙西方油画的文化传统,他强调油画语言自身的纯粹性和文化品位,反对割裂传统的无端创新。他在绘画上注重学习和吸收借鉴巴洛克艺术的语言,类似伦勃朗绘画中简洁但是厚重、沉稳的色彩让他着迷,委拉斯贵支绘画中明快、跃动的笔触以及生动、准确的造型让他反复揣摩。在西方美术史中,巴洛克油画可称之西方油画技法上的一个高峰,比之于强调理性、均衡的文艺复兴绘画,巴洛克绘画更强调色彩和笔法的表现力,更追求生动活泼的视觉效果。同时巴洛克绘画也更能体现当时欧洲精英阶层的那种自信、乐观和开拓精神。对于巴洛克语言的吸收使得崔小冬的绘画比之的传统学院派更为生动、华丽,更具感性的色彩。 10 多年前,他开始以一系列表现画室场景的创作得到画坛关注。他画面里的女性或秉烛或低头冥思,在姿态和表情上都显得相当典雅。在色彩的处理上则突出了一种华贵、精致而又不乏灵动的趣味。画家在空间处理追求静谧的氛围,更是凸显了作品高贵的气息。此后崔小冬多次前往油画的故乡欧洲访问、讲学,在切身感受到西方油画经典的震慑后,他并没有像许多人一样怀疑当代中国写实油画的价值,失去信心转攻其他画法甚至艺术媒介。相反,崔小冬却是迎难而上,他更加深入、系统地研究西方油画的语言及其规律。崔小冬的成效是明显的,其油画精湛的写实技巧、纯正的艺术趣味不仅在中国油画界堪称一流,被人们尊称为“画室中画家”; 甚至当他在欧洲教学时也让油画故乡的教授、艺术家们折服,惊叹中国竟有对西方油画理解如此到位者。崔小冬用自己的作品证明了艺术的高低不在于什么现代或是传统、东方或是西方、传统媒介或是新兴媒介这些表明化的分类,而在于艺术表现水平自身。
在一定程度上说,油画与中国的遭遇是尴尬的。当一百多年前写实油画传入中国的时候,中国社会十分缺乏像西方那样的油画收藏者和欣赏者。这使得我们更多地不是从油画自身的语言及其文化品位来欣赏油画的,而是从社会进步、科技进步的角度来看待油画的。在中国油画一开始就承担了现代化的责任,油画技术作为一种科学的手段在为民族复兴和现代化服务。当 20 世纪 80 、 90 年代人们发现油画已经不再是西方最先进的、流行的技术的时候,又纷纷转向装置艺术、影像艺术等新兴媒体。人们似乎认为只有使用新兴技术才是进步的、革命的,而传统技术则代表着落伍。即使是在油画内部,人们也是觉得抽象艺术或者一些风格新奇、怪异之作更能体现现代性。时下“视觉惊艳”、“视觉冲击力”这些词语的流行表明肤浅的感官刺激成为了评价油画的标准,油画内在的品质和涵养被大大忽略了。面对这种局面,一些具有远见卓识的艺术家开始批评艺术界唯“现代”或“后现代”是举而不重视质量的不良倾向。甚至油画界老前辈靳尚谊先生也呼吁,中国油画现在最需要的是水平的提高,而不是怎样变出新花样。
崔小冬的油画以其精粹、纯正的语言,特别是静谧、典雅的意境提醒处在追逐艺术现代化的人们,作为传统媒介的写实油画的价值何在。在体现现代性方面,写实油画确实没有太多长处,但是它可以成为一种经典文化、高雅文化的标志,可以体现一种精神贵族的价值理想。在这方面当今只有中国画可以与之并提,不过由于写实油画深植于西方文化传统,提供了一种中国本土所缺乏的西方理性和自由主义的精神。这种精神正是西方能够率先现代化的思想文化底蕴。再看今日之中国,我们一味追求物质的现代化,而少有在国民素质上下功夫。这不仅是因为失落了中国古典的传统,也因为没有认真学习、消化西方优秀的传统。因此,崔小冬的意义就不仅仅在于他丰富和深化了学院派,更在于他让我们更深入、直接地体认了写实油画背后高贵的精神内涵。
崔小冬在吃透西方写实绘画语言的基础上,并不满足于成为一个中国式的翻版。他的油画又具有强烈的个性,这就是其浪漫情怀。《遗失的浪漫》系列虽然是单色调的,但是画面中人物飘逸的造型、举止,无奈而又怅然的表情,都有着丰富的情韵。在人们普遍认为写实油画就是画局部、用小笔触、抠细节的时候,崔小冬展现给我们油画自由自在的一面。这种自在看上去十分随意,然而细细观之,关键的造型、形体都相当准确、概括。特别是他的笔法,灵动而有控制力,挥洒上的自由、畅快让人想起中国画的泼墨淋漓。崔小冬虽然来自东北,但是他大学毕业后曾在桂林任教数年,最近这十几年又生活在风景如画的杭州。这种生活经历想必使他的油画具有了写意的韵味。当然我以为崔小冬更是在自由洒脱的情性方面与中国书法、绘画创作的精神找到了共同点。近几年来,崔小冬的油画从表现单一人物发展为多人物和复杂化的场景。《无眠岁月》、《画室》等系列作品的场景虽然仍安排在画室空间里,但是人物众多,姿态各异,在光线、色彩和场景处理上愈加复杂多样,体现出画家驾驭大画面、大空间的高超能力。在情调的把握上,他的作品也更进了一步,画面中的人物多是以美院学生为原型,这些形象的动态悠然,表情沉默,无语的氛围好像在表现了年轻人对青春的茫然,更像在追忆某种即将远去的古典感觉。青春、古典和单纯这些最可珍视的内容以一种无语、淡然的整体意境呈现出来,让人在审美的享受中又感叹不已。
著名画家、评论家许江先生曾形象地称崔小冬为传媒时尚中的“失语者”。相比于现在许多追求画室外操作功夫的画家,崔小冬确实像他画中的人物那样显得有些寂寞和无语。这倒并非不知道外面的诱惑,也不是他没有实力走出画室,而是因为他对写实油画这口深井的自信。这种自信来源于他所受到的良好的学院教育,更来源于他对油画背后人性自由与高贵的一种精神贵族式的矜持。
汪涤
华东师范大学美术学系副教授、文学博士 |